“试试看，扯不断的。”
日前，在位于烟台龙口的南山智尚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生产车间里，副总经理韩皞随手从产线上一卷白色纤维中，扯出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，展示给记者。
这根丝细若蚕丝，捏在指尖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崩断，可它的强度竟是优质钢材的15倍。过去3年，这根“硬核丝”的履历足够亮眼：既能织进防弹衣里直面冲击，又能拧成深海缆绳死扛台风，身影遍及安全防护、海洋工程、航空航天等领域。
如今，这根学名为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的细丝，有了一份更细致的活儿——进入机器人灵巧的指关节，当“肌腱”。一同“跨界”的，还有该公司的另一根丝——能让高端瑜伽裤柔软亲肤的锦纶长丝，给机器人当“皮肤”。
从时尚秀场的精纺呢绒，到深海工程的特种缆绳，再到人形机器人的触觉感知系统，这家山东传统纺织企业，用两根丝完成了“传统纺织—高端新材料—机器人核心部件”的转型升级。这不仅是产品跨界，更是一家中国制造企业在时代浪潮中，主动向产业链顶端持续攀登的进化样本。
敏锐洞察，切入机器人赛道
南山智尚的起点，深深扎根于传统的纺织业。它是全球为数不多的毛纺织服装产业链一体化公司，拥有从羊毛到成衣的完整毛纺织服饰产业链。然而，躺在传统优势上，并非长久之计。
依托集团旗下裕龙石化的原料保障，2022年，南山智尚作出第一次“跨界”决策：向上游新材料领域进军，上马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项目。
这绝非易事。要知道，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是继碳纤维、芳纶后的第三代高性能纤维，具备超高强度、超高模量、低密度、耐磨损等优异性能，是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重点产品、关键战略材料。整体技术难度较高，且长期被欧美国家垄断。
“我们有工艺把控能力，又有原料优势，为什么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？”韩皞说，通过优化生产工艺，采用先进的生产设备，企业成功突破技术壁垒，生产出具有更高强度、更强耐磨性、抗静电阻燃等功能的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，直接供应特种防护、航空航天等高端领域，完成了从传统毛纺服装到新材料纤维的跨越式转型。
市场的脚步很快。到2024年，中国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产能已占到全球的67%以上，但看似庞大的产能背后，是产能过剩与高端短缺的结构性矛盾。南山智尚以3600吨产能跻身全国前五，却也感受到了“内卷”的压力。
“公司决定，必须做高附加值的丝，向上突围。”韩皞说。
切入机器人赛道，始于对行业前沿的敏锐洞察。2024年，南山智尚团队捕捉到国外机器人领域对灵巧手核心传动部件——腱绳的迫切需求：它需要同时具备极高的强度、极轻的重量、超凡的耐磨性，并能在百万次拉伸后几乎不变形。
“这不正是我们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可以发力的方向吗？”团队意识到，自家这种长期应用于防弹装备与深海缆绳的硬核材料，在性能参数上与机器人腱绳的要求高度契合。基于这一判断，南山智尚果断作出前瞻布局，在既有材料研发体系中，有针对性地增加满足机器人腱绳的特种需求攻关，开启了从尖端纤维到机器人关键部件的战略进军。
2025年伊始，这根来自龙口的纤维第一次接受机器人领域的测试。“行业主流腱绳材料以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混合多种材料为主，而南山智尚的腱绳，在比强度、密度、耐磨寿命等核心性能上表现优异，且成本较进口产品更具优势，”韩皞说，“我们的材料解决了机器人研发团队的关键难题。”
同年3月，南山智尚与武汉大学工业科学研究院、手智创新公司正式签订三方协议，启动联合研发；9月，全球首款基于电子皮肤与织物传感技术的触觉智能手套发布，南山智尚提供的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和锦纶长丝，成了这款手套的“筋骨”和“皮肤”。
其中，腱绳负责将动力精准传递到每一个指关节，确保抓取动作的高频次与高精度。锦纶长丝编织的织物基底，则构成了包裹机械手的柔韧“皮肤”。这层“皮肤”需要超薄、高弹且极度耐磨，为上千个微型柔性传感器提供完美贴合的载体，是触觉感知得以实现的基础。
迎战“变态级”精度
南山智尚切入机器人赛道，看似偶然，实则是行业趋势的必然。在传统材料领域“内卷”加剧的背景下，技术储备扎实的企业向新领域延伸，成为行业共识。而对材料性能极其挑剔的机器人产业，正成为检验企业技术实力的试金石。
为新赛道供货，标准截然不同。机器人对精度的要求是“变态级”的。
最大的拦路虎是抗蠕变性，即反复拉伸后抵抗永久变形的能力。机器人灵巧手要高频次完成抓取、操作动作，对腱绳的抗蠕变性提出了极高要求，一旦变形就会直接影响动作精度。
“一开始我们按常规工艺做的腱绳，经过数百次循环拉伸后就出现了轻微变形，达不到机器人的精度要求。”韩皞说，为了攻克这个难题，研发团队几乎天天泡在车间里，开展了多轮工艺改进试验。他们试了不少办法，通过多次试验攻关，让腱绳的性能大幅提升，成功解决了抗蠕变和耐磨的核心问题。目前，公司腱绳已迭代出高强、低蠕变、高耐磨等多款产品，腱绳产品已覆盖人形机器人灵巧手、手臂、腿部等多种应用场景。
与此同时，让锦纶“皮肤”与传感器完美融合，是另一场硬仗。
机器人手套既要保证传感精度，又要不能破坏手套的柔韧性和佩戴适配性，同时还要兼顾手套驱动灵活性与耐用性的平衡。初期，传感器和面料的结合总是顾此失彼，要么传感精度不够，要么面料柔韧性受影响。
为了破解这个困局，南山智尚董事、锦纶新材料公司总经理戎智宗带领研发团队扎进车间，一方面调整锦纶长丝的编织工艺，把面料做得更薄、弹性更好，确保手套的灵活度和耐磨性；另一方面反复优化传感器与织物的适配方式。经过多次调试，终于找到两者的最佳结合方案，实现了精准传感与灵活驱动的无缝协同。
从“手艺”到“稳定工艺”
跨界机器人赛道的底气，源于企业在传统领域对工艺的长期深耕，而这种深耕本身，就是对行业共性难题的突破。
在南山智尚的锦纶车间，戎智宗用一个比喻道出高端锦纶66（尼龙66）的生产之难：“核心原料己二胺和己二酸的合成，其工艺决定了目前还无法完全连续化生产。就像西红柿炒鸡蛋，每一锅的咸淡很难完全一样，先出锅和后出锅的，味道和软烂程度也不一样。”
他坦言，生产高端锦纶66，对于原材料的稳定性和工艺的精细控制具有极高的要求，从原料合成到纺丝，温度、压力等参数窗口极窄，毫厘波动便影响纤维品质。
这并非一家之困，而是全球性工艺瓶颈。正是这种“手艺活”般的特性，将众多企业挡在门外。目前，国内能稳定量产高端锦纶66的企业不超过10家。攻克从“手艺”到稳定“工艺”的难关，成为领先材料企业必须跨越的技术分水岭。
同样作为南山智尚向纺织服装产业链上游的延伸，2023年8月，锦纶项目动土建设，15个月后第一条产线试投产。“那段时间，车间就是我们的家。有时候产品满卷率不高，染色不均匀，我们就从原料、设备、工艺一个个排查。”为了解决出现的染色不均匀等问题，团队成员经常熬通宵，反复调整温度和风速参数，直到找到最佳方案。
如今，南山智尚已建成8万吨高性能差别化锦纶长丝产线。其产品在耐磨测试中能经受几十万次摩擦而不起球、不断裂，既满足超轻风衣、冲锋衣、瑜伽服等民用高端需求，也适配机器人手套的严苛标准。“所有产品实行全检，一根丝不合格便不能出厂。”这种在传统行业练就的质量管控体系，成为企业跨界的重要支撑。
两根丝的“野心”与未来
“现在这款机器人手套能精准复现手部的细微动作，延迟低、同步性高。”韩皞语气中难掩自豪。目前，这款手套已经能满足远程遥控机器人开展排爆等高危作业、机器人技能学习、VR虚拟装配测试等场景的使用需求。
行业看好这两根丝的未来。证券研究报告显示，当前，主流的腱绳材料一般采用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制作，因其超高强度、超高模量、耐磨损、低密度、耐疲劳等性能，国内外众多机器人厂商均在测试相关材料。南山智尚的腱绳产品已经在国外、国内分别实现了小批量订单，未来其腱绳产品有望在人形机器人腱传动系统中占据一席之地。
两根丝的“野心”不止于此。“机器人赛道现在用量不大，都是按根或米数算的，不像渔网、防弹衣那样按吨卖。但这是个增量市场，未来潜力无限。”韩皞透露，除了腱绳和手套，公司正积极推进机器人包覆材料、外衣等多种应用场景的研发。他们的研发方向很明确：一是把丝做得更强，突破超高强技术；二是做得更匀更细，抢占高端民用市场；三是往智能化靠，开发能传感的功能性面料。
戎智宗也表示，目前，锦纶在化纤行业的占比仅有8%，随着性价比提升，未来的应用市场会越来越广。他们计划重点布局新消费下游领域、人形机器人包覆材料领域生产差异化功能性纤维，打造高性能差别化锦纶长丝一站式应用平台。
一根曾抵御冲击的“硬核丝”，一根曾定义舒适的“温柔丝”，在南山智尚的车间里完成了跨界。这一过程，不仅为企业开辟了第二增长曲线，更提供了一份传统制造业转型升级的鲜活样本：以核心技术为根基，以行业趋势为导向，打破产业边界，方能在高质量发展道路上持续进阶。
（大众新闻记者 刘笑笑 董卿 从春龙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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